8. 等待

出租车不过行了十几分钟,乔落却感觉到十足的漫长。

不知是因为司机的技术太烂,车子太颠簸,还是身旁这个男子的缘故。乔落斜倚在靠背上,有些眩晕。街口猛地一个转弯,本来就空荡荡的胃差点把最后一点残渣吐了出来。乔落忙用手捂住嘴,让司机停车。

车子尚未停稳,乔落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,扶住了电线杆子。只是干呕,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。

黎默跟着她下车,付了钱后,让司机离开。然后他走进附近的一家小型超市,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话梅糖递给了乔落。

谢谢!

乔落接过后说道。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。

你还去不去了?

乔落摇摇头。

不去了!

那我去给乔木打个电话,然后送你回家。

乔落抬头看着他道。你也不去了吗?我自己又不是回不去,不用你送。

黎默刚点燃一根烟,氤氲的雾气在夜色霓光中显得有些苍茫。

我讨厌那些人,除了乔木。

那你讨厌我吗。乔落想问,却没有问出口。

一根烟罢,烟头被随手扔在地上。黎默走到乔落身旁随口道。

乔木让我带你吃饭,你想吃什么?

随便,酸的就行。我胃难受,还是想吐。

黎默带她到附近的大排档吃面,桌子上的矿泉水瓶里剩了半瓶子的醋,她疯一般地往面里倒,弄得黎默哭笑不得。

我让你自己加,也没让你加这么多。

乔落这才停了下来。

最终是黎默自己将那碗酸到不得了的面吃下去了。又点了些烤串,黎默自己要了瓶啤酒,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。黎默心不在焉地问着,乔落也心不在焉地答着。

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
乔落总觉得黎默的人在这里,魂却不在。他虽然和她说着话,心里完全想的是别的事情。

这一刻,她突然很想喝酒。

乔木不准她喝酒。他说她太小。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。

她才十四岁,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。

等她到三十四岁的时候,却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了。

乔木的朋友曾经偷偷塞给她过一杯,她还没咽下肚子里就被乔木发现了。把给她酒的人狠狠骂了一顿,还险些打了起来。

所以乔落断定黎默不会答应。虽然她一直很好奇,若是有一天这两人当真打了起来,究竟哪个会赢。她还曾经拿着这个问题去问安莲,安莲想都没想,直接说道。

乔木吧!黎默是不会对他出手的。

夜色愈演愈浓。街尾巷头却愈加喧杂。

黎默的酒还没有喝完,菜早已吃完了,那碗酸的不得了的面也见底了。乔落真心佩服起了黎默,这样他都能吃得下去。

她自己干坐着,听着隔壁餐桌上吵架一般地说话聊天。

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不知积累了多少的烦闷,多少的怨气,跑到这里来一股脑地倾泻。

每个人,生活地都很累。

他们自己知道,也定然要让别人知道。

乔落自己也觉得很累,哪里累却又说不出来。她不愁吃,不愁穿,不用为生活忙碌奔波,不用去小心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,不知人心险恶,不知这世道的纷乱。她依然觉得很累。

活着就是累。

黎默又向服务员要了个杯子,倒出来一杯啤酒,推到乔落面前。

你不是一直很想喝吗?

乔落看了看,道。乔木会生气的。

黎默笑笑。你不说,我不说,他不会知道的。

再说,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什么没干过。反倒不让你干这,不让你干那的。

乔落迟疑了一会儿,端起杯子,呷了一小口。不禁皱了皱眉头。

味道是苦涩的,终究是没她想象的那样好喝。

一杯下肚之后,头就混混沉沉的了,感觉世界都在打转。肚子很胀,脸很热,热得有些发烫。

黎默笑道。这么不能喝,跟你哥哥真是差远了。你哥哥十瓶啤酒都喝不倒的。

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将乔落送回家去了。

到家之后,乔落衣服也没脱,躺在床上就睡着了。

半夜醒来,隐约听到门外有争吵的声音。她也没在意,脱了衣服,盖好被子,便继续睡去了。

秋去冬来。世界仿佛变了一个样子。

北方的冬天是有着醉人的极致。它夏天热得纯粹,冬天冷也冷得纯粹。

乔落便是爱极了这份纯粹。她讨厌那种不冷不热的天气,讨厌那些摇摆不定的人。她喜欢一切纯粹的事物。她喜爱纯色,喜欢乌黑的长发,喜欢巨大的落地玻璃,喜欢辣得口中发麻的面。她觉得黎默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纯粹的人。但她不是。她常常会为该穿什么出门而感到烦恼,有时会为此犹豫很长时间。她喜欢穿校服上学,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衣服,而是她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。她也会在两种样式相似的发卡之间摇摆不定。

她讨厌优柔寡断的人。偏生她自己又是这样子的人。

所以很多时候,她讨厌自己。

她喜欢路宁。正因了它这份她自己并不拥有的纯粹。

甫进腊月,路宁的夜晚已有三十余度。

大街小巷一片安宁,再无夏日的那份喧闹吵杂。

夏天夜晚里那些活跃在路上的行人都已没了身影。她穿着厚重的羽绒衣,带着绒帽子,用围巾将脸捂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一双眼睛。这般走出门去,再无人能认出她来。

信步踏在雪中,听着脚下“格兹格兹”的声音。

天与地一片静寂,只听得见自己和身边人的脚步声,还有彼此的呼吸。

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,也是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夜晚。

她走到路灯下,看到自己口中缓缓呼出的哈气。忍不住用它为自己的双手取暖。

早告诉过你不要跟着我出来的。

乔木在身旁说道。他似乎一点也不怕冷,只穿着一件夹克衫,毛衣都露了出来。身子倚在冰凉的路灯架子上,目光望进了远处深邃的黑暗里。

我不要,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,怪害怕的。

乔木瞪了她一眼。你又不是没有自己一个人在家过。

乔落不吭声。

他不过走了两个月,你就这样想他……

乔落转头瞪他。他却没看他,依旧望向远处的黑暗。

你瞎说些什么?

乔木见乔落似乎有些生气了,便不敢再说。

他和乔落站在这里都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,这个人便是黎默。